您現在的位置:首頁 > 文化AG亚游集团 > 讀覽天下 >

我們該讓孩子怎麽樣閱讀

2016-08-15 10:54 作者:曹文軒 瀏覽


     我們來說孩子的閱讀。
    因孩子正處於培養閱讀趣味之時期,所以,在保證他們能夠從閱讀中獲得最基本的快樂的前提下,存在著一個培養他們高雅的閱讀趣味——深閱讀興趣的問題。他們是一個國家、一個社會、一個民族未來的閱讀水準。未來的專業人才,也就出於其中。如果我們不在他們中進行閱讀的引導而隻是順其本性,我們就不能指望有什麽高質量的閱讀未來。
    不久前,我曾在一次演講中有過一個發問:兒童文學的讀者是誰?聽上去,這是一個荒誕的問題——兒童文學的讀者當然是兒童。可是,兒童在成為讀者之前,他們則僅僅是兒童。他們是怎麽成為讀者的呢?什麽樣的作品使他們成為讀者的呢?回答這些問題就遠不那麽簡單了。我們可以毫不猶豫地說:那些順從了兒童的天性並與他們的識字能力、認知能力相一致的作品使他們成了讀者。可是有誰能確切地告訴我們兒童的天性究竟是什麽?古代並沒有兒童文學,但兒童們並沒有因為沒有兒童文學而導致精神和肉體發育不良。寫《紅樓夢》的曹雪芹沒有讀過安徒生,但無論從人格還是從心理方麵看,都是健康的、健全的。魯迅時代,已經有了兒童文學,他甚至還翻譯了兒童文學,他與俄國盲人童話作家愛羅先珂之間的關係還是文學史上的一段佳話。但魯迅的童年隻有一些童謠相伴。然而,這一缺失並沒有影響他成為一個偉人。從這些事實來看,兒童文學與兒童之關係的建立,其必然性就讓人生疑了:兒童是否就必須讀這樣的兒童文學呢?兒童喜歡的、兒童必須要讀的文學是否就是這樣一種文學呢?這種文學是建構起來的還是天然的?但不管怎麽說,後來有了一種叫“兒童文學”的文學,並使成千上萬的——幾乎是全部的兒童都成了它的讀者。問題是:他們成為讀者,是因為這種文學順乎了他們天性,還是因為是這樣一種文學培養和塑造,最終使他們成了它的讀者?一句話:他們成為兒童文學的讀者,是培養、塑造的結果還是僅僅是因為終於誕生了一種合乎他們天性的文學?一些兒童文學作家在承認了兒童自有兒童的天性、是還未長高的人之後,提出了“蹲下來”寫作的概念。可是大量被公認的一流兒童文學作家則對這種姿態不屑一顧。E.B.懷特說:“任何專門蹲下來為孩子寫作的人都是在浪費時間……任何東西,孩子都可以拿來玩。如果他們正處在一個能夠抓住他們注意力的語境中,他們會喜歡那些讓他們費勁的文字的。”蹲下,沒有必要;兒童甚至厭惡蹲下來與他們說話的人,他們更喜歡仰視比他們高大的大人的麵孔。
    經驗告訴我們:兒童確實有兒童的天性。但經驗也告訴我們:他們的天性之一就是他們是可培養、可塑造的。應該有一種叫“兒童文學”的文學,但這種叫“兒童文學”的文學應該是一種培養他們高雅趣味、高貴品質的文學,而不是一味順從他們天性的文學。
    “讀者是誰”的發問,隻是想說明一個問題:兒童文學的讀者並不是確定不變的,我們可以用我們認為最好的、最理想的文字,將他們培養成、塑造成最好的、最理想的讀者。
    當下的中國兒童文學,大麵積的文字隻是停留在對兒童天性的呼應和順從上。至於文學性則更無從談起。而當下中國孩子的閱讀,差不多都是沒有引導的自在閱讀。他們閱讀著,但隻是一種淺閱讀。無數的出版社爭相向他們提供著這些文本。有充足的淺文本供他們進行初級的享受。這些書也許是無害的,但卻並不能提升他們的精神和靈魂。簡單而輕鬆的快樂取代了一切具有深度的感受和思考。這種閱讀的過程是片刻的、短暫的,沒有閱讀的延伸與擴大。這些書給予的,會在那個閱讀者正在閱讀的那段時間裏全部結束,書合上之後,就像火熄滅掉一般,什麽也沒有了。
    一種具有深度的閱讀仍然是愉悅的。不同的是淺閱讀的愉悅來自於閱讀的同時,深閱讀的愉悅來自於思索、品味與琢磨之後的刹那輝煌。閱讀者的樂趣不僅僅在文本所給予的那些東西上,還在於探究與思考的過程中。淺閱讀隻給他們帶來一種愉悅,而深閱讀給他們的是兩種愉悅,而這兩種愉悅中的無論哪一種,都一定在質量上超越了淺閱讀所給予的那一種愉悅。
    書是有等級的,是有不同用場的。盡管都是書,而實際上書與書是很不一樣的,得有區分。對於成長中的孩子而言,除去那些有害的不可閱讀的書而外,即使都是有益的書,也還是有區分的。這些有益的書,可分為兩種:一種是用來打精神底子的,一種是用於打完精神底子再讀的書。這裏,我們不必去衡量前者與後者誰更有價值(當然,我個人認為,還是前者更有價值——前者是屬於文學史的,是與“經典”、“名著”這些概念有關的),隻是說,它們在進入孩子的閱讀視野時,是有先後次序的,其情形有如用油漆漆門,先打底漆,而後才是麵漆。
    對於孩子而言,這所謂的打精神底子的書,簡單來說,就是那種大善、大美、大智慧的書。這裏,善、美和智慧,是用特有的方式表達出來的,它與孩子的認知能力是呼應的。它們的功能是幫助一個孩子確定基本的、合理而健康的存在觀、價值觀以及高雅的情調與趣味。
    事實上,自有書籍以來,我們一直在為孩子的成長確認這些用於打精神底子的書,盡管因為時代的局限、認識能力的局限,有些時候,我們確認的這些書並不是十分理想,甚至還有害。但確認這類書籍的雄心和孜孜不倦的工作,卻是應當肯定的。
    當一個善良的、充滿母愛並對自己的孩子的未來抱了巨大希望的母親選擇了某種書,我們基本上可以放心地說:那些書,就是用來為孩子打精神底子的書。相信一個母親的直覺。如果你這樣認為,那麽,當一個母親不願意自己的小孩去看某些書時,我們當對這些書表示疑問——盡管母親們的判斷並不絕對可靠。
    但孩子自己對圖書的選擇,也許是最不可靠的。
    我們在說這樣的話時,並不意味著我們可以忽略孩子的喜愛與厭煩。那些不能讓孩子喜愛,而隻會讓他們厭煩的書,同樣也是不可靠的。
    我們隻是要指出一個不可取的局麵:當下,並未用打精神底子的文字來為那些孩子打底子,而用本來是打完底子再讀的文字來打底子了。這一倒置,是很糟糕的。對於這一局麵的形成,不要怪罪出版社,因為出版社完全有理由出版那些書,這是合法的。也不要怪罪作者,因為作者完全有理由寫那些書,也是合法的。需要檢討的,是我們——我們這些學者、批評家。我們缺乏對這一閱讀格局的剖析與解釋,缺乏理論上的辨析,更缺乏警鍾一般的提醒。
    書是有血統的——這是我一貫的看法。一種書具有高貴的血統,一種書則血統不怎麽高貴。你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但你得承認:魯迅的書、《紅樓夢》、《戰爭與和平》、安徒生的書、《夏洛的網》等,都是一些具有高貴血統的書。
    我這麽說,並不是在說:我們閱讀具有高貴血統的書,而將一切非高貴血統的書統統排斥在外。我隻是說:我們並不能讓我們的孩子隻是一味地讀那些書,而沒有機會去親近那些具有高貴血統的書。那些具有高貴血統的文字,畢竟是最高級的文字,它們與一個人的格調、品味有關,自然也與一個民族的格調、品味有關——如果一個人或一個民族,想成為高雅的人或民族,不與這樣的文字結下情緣,大概是不可能的。
    一個願意成為高貴之人的孩子,讀一些具有高貴血統的書,這是無法丟失的前提。
    如果一部兒童文學作品、一個兒童文學作家隻屬於讀者的童年,而這個讀者在長大成人之後就將其忘卻了,這樣的作品、作家當然不是一流的。一部上乘的兒童文學作品、一個一流的兒童文學作家,是屬於這個讀者一生的。兒童文學由“兒童”和“文學”組成。在適當考慮到它的閱讀對象之後,我們應當明確:它的文學性,其實沒有任何特殊性。它與一般意義上的文學所具有的元素和品質是完全一致的——兒童文學是文學。如果隻有“兒童”沒有“文學”,這樣的兒童文學隻會停留在讀者的童年,是無法跟隨這個讀者一路前行的。如果一個上了初中的孩子羞於談論他在上小學時讀的兒童文學作品,如果一個成人不願提及他的童年閱讀史,那麽,那些所謂的兒童文學一定是很糟糕的。
    一部兒童文學作品,若能在一個人的彌留之際呈現在這個人即將覆滅的記憶裏,這部作品一定是一部輝煌的著作。一個兒童文學作家的最大幸福就在於被一個當年的讀者在晚年時依然感激地回憶起他的作品。
    這個境界對我而言也許非常遙遠,但卻是我向往的。
網站地圖:sitemap
网站地图:sitemap